專訪“軟實力”提出者約瑟夫·奈:“美中必有一戰”非美國主流看法

中華新聞社 2019-11-05 09:58

【環球時報記者 白云怡 閆韞明】“美中關系也許將迎來非常困難的幾年,但我們最終將跨越它。”在北京大學10月底舉辦的一個論壇上,82歲的美國著名國際政治學者約瑟夫·奈這樣說。過去兩年多來,中美這兩個經濟相互依存度較高的大國關系變得越來越敏感,雙方在貿易、政治等領域的每一次“互動”都引來各種議論和猜測。該如何看待當下的中美關系?未來兩國關系會走向何方?《環球時報》記者近日專訪了約瑟夫·奈,奈是哈佛大學教授,曾在美國政府工作多年,以最早提出“軟實力”學說而聞名。
 
“現在的確存在兩國都把對方往最壞處想的風險”
環球時報:美國副總統彭斯前不久發表演講稱,特朗普總統徹底改變了美國的對華政策,他同時稱美國不希望和中國沖突,不想與中國脫鉤。您覺得他傳達的真實信息是什么?
約瑟夫·奈:我認為應該把彭斯這次演講和他一年前的涉華演講做一個對比,這才是重點。彭斯一年前的演講被許多人形容成“一份新冷戰宣言”,但在最新的這次演講中,他卻提到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脫鉤。這一變化需要我們格外注意。
環球時報:您認為可能達成的中美貿易協議是否有助于重啟中美關系?還是木已成舟——我們已經進入了經濟、軍事和意識形態對立的新冷戰時代?
約瑟夫·奈:如果媒體報道屬實,第一階段貿易協議將主要圍繞農產品領域,但它無法解決諸如知識產權轉讓和國有企業補貼等棘手問題。所以如果兩國能達成一份協議,當然會對雙邊關系有所幫助,但這還無法真正解決問題。
然而,我并不認為我們進入到了一個敵對的新冷戰時代。冷戰是一個很不好的比喻和意象,在真正的冷戰中,美國與蘇聯幾乎沒有貿易往來,也沒有社會交往。但今天美中之間有著巨大的貿易額和廣泛的社會聯系。當美國有37萬多中國留學生且每年迎來三四百萬中國游客時,我們不能將之稱為冷戰。
環球時報:最近NBA的一個經理人對香港問題的表態在兩國引起軒然大波。有人說,NBA事件顯示美中關系進入了一個非常情緒化的時期,雙方都傾向于將彼此往最糟的情況想。您怎么看?
約瑟夫·奈:在受到如此多的批評之后,NBA也許會問自己:接下來我們是只考慮中國市場,還是必須更多關注美國的國內市場?未來,NBA和許多美國公司可能都會因此事而感到更多壓力。我認為中國希望保護自己的體制是一回事,但懲罰在美國發表言論的美國公司就變成另外一回事了。所以當中國懲罰NBA時,不少美國人會認為中國是在審查美國的言論自由,因而感到不滿。
我認為現在的確存在兩國都把對方往最壞處想的風險,這是我們需要努力避免的。為什么會這樣?一方面是因為過去這些年來雙方彼此怨恨的長期累積,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現在兩國都有很強烈的民族主義情緒,美國人對中國的一些行為抱有恐懼心態,而中國也對美國的某些舉動感到擔憂。
我們現在應該做的是通過對話多理解對方的想法,同時接受一個現實:美中有不同的體制,我們必須同意兩國在一些領域各自保留不同意見。要知道,如果中國被認為是在審查美國的言論自由,那將在美國激發很深的怨恨,就好像美國批評中國的人權一樣,也會讓很多中國人感到非常不滿。
中國并不想“踢翻牌桌”,未來是一個“多中心的世界”
環球時報:米爾斯海默教授最近來中國訪問,他在演講中依然認為,中美無法避免大國政治的悲劇,中國難以和平崛起。您對他的理論持何觀點?
約瑟夫·奈:我認為認識到這樣一個現實非常重要:中國并沒有像希特勒或斯大林那樣對美國構成致命威脅,中國也沒有在試圖摧毀或改變美國的制度。反過來看,美國對中國也一樣。基于這一事實,從長期來看,只要我們能管理好存在的問題,那么就沒有任何發生(戰爭)沖突的必要性。當然,有一些美國人支持艾利森(“修昔底德陷阱”概念提出者——編者注)和米爾斯海默的觀點——美中必有一戰,但我不認為這代表了美國大多數人的想法。
事實上,中國已經崛起,它的經濟和影響力一直在以和平的方式增長。有些美國人認為中國想把美國從西太平洋地區“趕出去”并取代美國,而這在未來會帶來沖突。堅信這一點的人會對中國抱有更強烈的懷疑態度,但我不認為中國會這么做。
環球時報:您曾提出,美國世紀還將持續幾十年,那么在這幾十年當中國際秩序會繼續保持現在的架構,還是多極化趨勢更加明顯?
約瑟夫·奈:我更愿意把它稱為“多中心的世界”。我相信美國仍將是世界上軍事最強大的國家和最大經濟體,但在很多領域,美國無法再憑一己之力扮演領導角色,將不得不尋求與中國、歐洲、日本等合作。比如該如何建立網絡世界的規則、如何應對氣候變化等,都將是美國不得不選擇合作的領域。
環球時報:您曾把中國比作上世紀30年代的美國,要做的是增加在國際秩序中的影響力,而不是推翻現有的國際秩序。但也有人把中國比成一戰前的德國。您怎么看這種觀點?
約瑟夫·奈:我認為中國并不想推翻現有的國際規則體系,因為中國從中受益匪淺。如果你仔細觀察中國的經濟增長、出口和貿易,就會明白這一點。而且中國在聯合國安理會擁有否決權,這和當年德國非常不同。
我認為中國希望對國際秩序進行一些調整,以對自己更有利,這是很自然的,但中國沒有任何打破這一體系的嘗試。我覺得這就像是一場紙牌游戲,中國希望自己能得到更多的牌,贏取更多的獎金,但它并不想踢翻牌桌,而當年德國所做的是踢翻了桌子。
誤解中國的原因:“兩個受眾”與“鷹派互相喂食”
環球時報:在歐美,有人擔心“未來生活在一個由中國主宰的世界”。對于這樣的想法,我們自己是感到吃驚的。西方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擔憂?
約瑟夫·奈:一個原因是一些話被誤解了。比如中國說要在2030年成為人工智能頭號強國,這話中國人聽起來感覺很棒,但華盛頓、巴黎或倫敦的人聽到可能就會擔心:中國說要當第一,那我們是不是只能當第二或第三了?中國這是要主宰世界嗎?
我把這稱為“兩個受眾”問題。我建議政府發聲時可以謹慎一些,我們的聽眾也許不僅僅是面前的這些,那邊的受眾又會怎樣?會不會誤解?
另一部分原因我稱之為“鷹派互相喂食”。比如,美國的對華鷹派會引用一些中國軍方人士的言論,用來佐證他們認為的“中國注定要稱霸”“中國要統治東亞”等觀點,但這其實并不是中國真正的政策。但美國鷹派會用中國鷹派的言論去謀求達到自己的目的。這就是我說的有時會出現“鷹派跨越邊境互相喂食”的情況。
環球時報:全球化時代,經濟上的相互依存到底會怎樣影響國家間關系?您認為未來中美應該怎么發展相互依存的關系,以維持兩國關系的穩定和健康?
約瑟夫·奈:經濟上的相互依存并不總是能保證兩國在各個領域和平共處。別忘記在1914年一戰之前,德國和英國可是彼此最好的顧客。人們往往因為經濟依賴而做出誤判,其實一些政治問題經常比經濟更重要。總的來說,經濟一體化有助于減少國家間的沖突,但它不是完美的,也不總是奏效。
美國和中國都從經濟的相互依存中受益,但并不是兩國的每個人都分享到了好處。假如你是一名俄亥俄州的工人,你的工廠因為制造業轉移到中國而關閉,這時盡管美國整體是這一過程的受益者,但你本人卻沒有得到任何好處。在這種情況下,華盛頓的政客應該做的是為俄亥俄州的工人提供補貼或做出相應的貿易調整。
此外,我認為美中可能不得不同意在一些引發安全憂慮的科技領域適度脫鉤。比如美國可能出于安全考慮而不希望華為在美國建設5G,而中國也同樣會因為安全問題而禁止谷歌和臉書。也許在這些領域,我們將來會有一些技術上的脫鉤,但我們需要做的是嚴格控制脫鉤范圍,只讓它存在于極其有限的領域,不向更廣的范圍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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